人生故事筆記 - 《趙子龍燉黑土雞》


近日我整理陳封多年的昔日筆記,發現一個發黃的信封袋;裡面有幾張我服兵役,在金門前線任職預官少尉排長時,所拍下的相片。昔日的印象,隨著照片中年青時期的我和記憶,浮上心頭。想到當年在金門的軍旅生活,對照今日的時空背景,頗有《人事景物全非》的感慨。真是多少是非公道向誰問?此一時也,彼一時也!

記得軍旅生活最後的半年裡,金門寒冬的夜晚,月黑風高,位在第一線附近的《排陣地》早已關閉,實施軍事戒嚴了。在部隊晚點名後,我指揮的排部裡,有一位老士官長,經常來邀我;摸黑到他位在偏僻的花崗岩石,和叢樹掩護的碉堡裡;關上入口門,拉上黑布簾,不讓縫隙透光;只點著蠟燭,陪他喝兩杯金門的陳年大麴酒,或高梁酒。有時,他會在下午開始用陶甕,燉一隻他自個兒放養的,大約兩斤半重,已經有卵,卻尚未下蛋的黑土雞作下酒菜。

老士官長說,在他的老家,中國西北的陝西省東南部的安康,往北行靠秦嶺的鄉下,這種母黑土雞燉藥材配方,雞肉熟化成汁後,最能進補過冬。經常,我們倆就痛快地吃黑土雞胸肉,烈酒豪爽地喝啊!無所不聊啊!不知不覺已到午夜了。

老士官長早已帶著醉意,懷著鄉愁,不省人事地呼呼大睡了。我看著手錶,往往已是將近凌晨兩點鐘了。碉堡外頭天寒氣凍,朔風又野大;對岸《中國人民解放軍》的心戰據點,藉著夜晚由陸地吹向外海的風向,用高分貝的擴音器,向金門的我方守軍施展心戰。

當時,我最常聽到,對岸播放著親人的喊話;或類似《黃河協奏曲》和《梁祝協奏曲》,或中國的各地方樂曲;在深夜聽了,讓人鄉愁浮上心頭。深夜查哨時,聽到對岸的心戰放送音樂;我有時會想到《四面楚歌》的歷史典故;一代霸王別姬,項羽自刎鳥江畔的悲劇英雄故事。想來,心戰的手法頗為相似;只是我方的守軍,大多數已是台灣子弟,若有鄉愁,應該是位在海峽東方的台灣故鄉。但是,我聽久之後;自己也學著了一些中國大江南北的鄉音腔調。

許多年以後,我到中國旅行;在開車往蘇北的路途上,遇到路旁賣柑的長者;幾句話聊下來,老人家竟和我互稱《山東老鄉》。他賣的年柑,就半買半送我這位《老鄉》了。在上海的《新華書店》,三位店員大嬸對我熱情接待;直說聽我的口音,應該是北方來的外地人;但是絕對不是"台巴子"。

直到我出示證件,那三位大嬸頓時,《雞嘴變鴨嘴》;紅著臉對我說,"小兄弟!您怎不早說呢?害咱們路線不正確。笑您台巴子?沒的事!";我是第一次看到大嬸們,像個小姑娘一樣也會臉紅。在中國大江南北行,還真是能唬了一些《老鄉》呢!這是題外話了。

走出碉堡,我拉高軍用大衣的領子,帶上碉堡的掩體門;手貼著腰間的四五口徑手槍,沿著佈防的排據點查哨去了。酒喝多了,當夜的口令好像也忘了大半截。還好,輪班的衛兵,也大多是天兵和散兵;他們忘掉的口令,可能比我記得的還多。當我來到離碉堡最近的一個衛哨,交待值班衛兵,要多關照老士官長的安全動靜。

雖然老士官長喝了烈酒,牛皮也吹得大,常自比三國戰將趙子龍。他老是提當年和《共匪》打仗,就跑得比《共匪》還要快;因此,一路沒吃過敗仗,算是不戰而勝。其實,他們的部隊,看來應該是逃得最快!

有一次,我們倆喝著,酒過數杯後;老士官長突然問我:"張排!你有家吧!你想家麼?";我說:"饅頭數完,我就可以回家了,快了!"。那知,老士官長突然抱箸我嚎淘大哭;我有些傻了,一個自比趙子龍的男人,怎麼像個小娃兒呢?

老士官長哭喊著:"娘啊!您要等我啊!您還在吧?";又哭喊著"媳婦啊!我對不住你啊!你還在給我守活寡吧?"。老士官長酒後見真情,他的親情和鄉愁,壓抑太多年了。我拍著他的肩膀、安撫著他的背部;像在安撫一個和家人走失的小娃兒。

他,曾經是個漢子;自稱勇敢的趙子龍,信守《女守貞,男有義》的情緣價值觀;他拒絕了許多次,其他老士官長介紹他,就地再娶的建議。一九四九年的國共內戰,國民政府的軍隊兵敗如山倒。

那一年初春,家裡剛為他取過門一房媳婦,大他三歲;洞房花燭夜之後五日,他從陝南高梁田回家的路上,被敗退一方的部隊抓丁,去扛軍需輜重;否則,要就地處決。從此,相隔天涯,彼此不知親人何在!老士官長情緒崩潰的一個多月後,他似乎已經有些精神異常的症狀出現了。除了早晚點名,我同意他免出勤重要的任務了。

其實,從我擔任排長職務起,我分派給他的勤務,就是為部隊放牧山羊和養土雞。老士官長常趕著山羊,到花崗石山丘的高點,可以居高看對岸,遙想少年歲月的故鄉和親人;到了夕陽黃昏,他才趕著羊群回到排據點。

老士官長常在下山後,告訴我, "張排,我今個兒看見老家了"。我同答他說:"那天,我跟你上去看你的老家!";老士官長總說,"說正個兒的,你有天一定要到我老家去玩玩;我要媳婦給你燉土雞,喝白烈酒!好麼?"。

數饅頭日子終於結束了,在金門本來應該多霧的五月天,退伍的那一天夜晚,反而雲開月現,滿天星辰,好美!回家的日子到了,真好!半夜我登上運輸艦的坦克艙,告別金門的預備軍官生涯,渡過黑水溝,回到闊別多時的台灣故鄉。

臨走前,我特地去碉堡和老士官長擁抱告別;我告訴他,回鄉的日子一定會來到,就像我一樣。出外的遊子只要存活下來,必定會回到母親的身邊。因為,我們即使再勇敢堅強,我們永遠是母親的兒子。母親和心愛的人,一直在等著我們回家。

老士官長和我在金門的同袍歲月,好似天上交錯而過的流星;彼此有過把酒言歡,暢談過往歲月,和未來的願望。只是,我退伍後,踏上了自己所選擇的人生方向;而老士官長,似乎只等待可以讓他回老家的日子來到。

多年後,一九八七年七月二曰,政府宣佈解除禁錮台灣人民自由和活力,長達三十七年之久的戒嚴令。老兵終於可以返回故鄉了。《少小離家老大回,鄉音未改鬢毛衰》;只是,有人恐怕再也等不到回家的日子了。

我退伍以後,也曾經寫信給老士官長,卻沒有收到他的任何回信。我想起來了;他曾經告訴我,大字他只知三五個,連自己的姓名都寫得吃力。我服役期間,老士官長曾經有幾次請我幫忙寫家書給她的母親;我沒多問,就照他的意思寫,再稍做潤筆。

只是,他從未請我幫忙,順便寫信封的收件人和地址。當時,他只說,這不急著寄,他自個留著保管就好了。難怪!沒人再幫他寫信了嗎?人生緣分一場;我不知道,老士官長是否有等到,讓他回老家的日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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