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故事筆記 -《詩人之國的遺民》

      

《老朱同志》,當年我是如此地稱呼他的,一位來自中國浙江的詩人才子,在話語動作中不乏流露出柔性纖細的特質。我和他的相識,是在德國大學的一堂有關德國浪漫主義詩人海涅(Christian Johann Heinrich Heine *1797年12月13日 ~ + 1856年2月17日 )的作品《啊!德國,我的遙遠之愛 (O Deutschland, meine ferne Liebe …) 》討論課上。文學不是我的主修專攻學科,因此,我出席討論課,主要是想聆聽有關這位猶太裔出身的德國詩人的歷史,和對他的作品的詮釋。

在討論課上,《老朱同志》說一口流利標準的《高地德語》,應該是曾經在東德地區學過德語,配上他持續地呈現柔美的手勢和肢體動作,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我當下的直覺是,這位東方人極可能是《老中》。不久,教授和他對話時,對他的姓氏稱呼,証實了我的推測。他的姓氏拼音,果然是《老中》特有的用法。

孰知,在出席人數約十六人的討論課上,教授發現了我是另一個東方人;於是他很意外,也很親切地詢問我的背景;然後,教授對著《老朱同志》說,"您們兩人是同一國家的;您們以前認識嗎?我很感謝您們!願意來參加我的討論課。這幾年,德國人自己對文學討論有些冷落了,竟然有中國學生對德國文學,和作家有興趣;尤其是海涅,大家應該已知道,他是猶太裔;但是,他對德國文化有特殊的情結!…"。教授的說法,似乎帶有些許的民族,和文化聯結的隱喻。

讓我驚訝的是,《老朱同志》立即以流利的德語回答,"抱歉!教授先生,您可能被誤導了;這位新來的同學雖然會說中文,但是他不一定是和我來自同一個國家;就像德國人和奧地利人、瑞士德語區的人民,也都說相近的德語;但是他們可不是同一個國家。尤其,最近大家記憶仍在,我所來自國家的政府,仍然用坦克車,和軍人屠殺年青學生;我自己都為這個國家和政府,感到羞恥和野蠻。我們大家今天在此討論海涅,和他的作品;我相信海涅作為一位民族詩人,他是猶太裔;但是他對德國的愛,是因為優美的德國文化和自由,而不是類似《德意志帝國》的強大和野蠻。"

《老朱同志》發言完畢,包括教授在內,大家都用手指反扣,敲著桌面,對他報以喝彩。教授隨即感謝他的發言提醒,然後轉向我,說"對不起,我沒有先問您的意願,就為您作了身份的歸屬認定;您現在願意告訴大家,您的想法嗎?"。我立即站起來,先感謝教授,有注意到我這個客座旁聽生;隨後,也感謝《老朱同志》為我伸張了選擇的權利。隨後,我告訴大家,《自由之國》就是我的祖國;我來自台灣,如果有一天,台灣也發生國家暴力,壓迫人民;我以後的想法和說法也會像朱同學一樣。


我又說,哲學、經濟和法律都是我的主修專業;它們的領域都涉及所有價值選擇的基礎,就是《自由》。所以,教授先生先前的直接指涉,確實是被資訊誤導了,而發生了話語上的疏忽。不過,《有自由之地,即有更正誤解的空間》;這也是我來德國求學的原因。我感謝教授先生,和同學們的傾聽和理解。語畢,大家也都用手指反扣,敲著桌面,對我報以喝彩。教授知道我是旁聽生,他感性地對大家說,他長年研究德國文學,沒想到今日的一場意外對話,讓他有了新的智慧啟蒙。他非常感謝兩位來自《東方》的同學。他也歡迎我,成為正式的選修學生。如此一來,正式修這門課,反而成了我的意外。

一場有關《身分辨正》的課堂對話之後,《老朱同志》稱我為《老張同志》。隨後的歲月裡,在大學城的各個角落,課堂後的路旁咖啡座,或在流過城裡的潺潺小溪旁的樹下,我們有碰面時,就暢談各自的專攻學科和相互問學。《老朱同志》是中國北京大學德國文學專業畢業,曾被他的國家選派到以前的《德意志民主共和國, DDR》接受德語師資培訓,回國後擔任大學的德語系講師,和《國家級德語全陪》,陪同到中國訪問的外賓政要參訪全中國的重要景點。怪不得,他的德語表達能力很有權威;每次向他請教後,讓我獲益良多。

有一日下午,《老朱同志》約我晚上到大學城的電影院,去觀賞《詩人之國》,這是一部以美國師生關係,和學生熱愛文學的理想為背景的電影。《老朱同志》強調這部電影採用德語配音,沒有字幕;因此,我們可以直接憑聽力,來鑑賞英文詩被德語翻譯後的意境。在黑暗的電影院裡,我注意到坐在身旁的《老朱同志》,隨著劇情的發展,不時有情緒性的反應,似乎在暗中拭淚;眾人正在聚精會神地觀賞電影中,我也不便去向他表達我的致意或安慰。但是我心裡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。

散場後,已經是夜晚十一時左右了,我倆沿著溪畔步行;似乎兩人之中,誰也不想先提告別之辭,而是在深秋的皎潔月色下,感到四野寂靜萬分。只是,我似乎想就電影中的德譯英詩的意境,說出自己的感想時。《老朱同志》突然開口了,他說:"《老張同志》,你一定在訥悶著,對麼?我一個男人,看電影時怎麼也跟著流眼淚?;你可別讓人知道了,笑我了!我找得好苦啊!從小我一直不是跟你一國的;我一直想當另一國的,我才是那一國的人,你看出來了麼?我喜愛文學,但是,我在國內,又找不到出口,被壓抑著,都想瘋了!今個兒,你和我一同看電影,我好像找到了一個知音伴侶,我高興著呢!走文學這條路,還是沒錯!文學和詩人的境界好偉大!"。

這樣子的告白,讓我似懂非懂,什麼是《不是同一國》;什麼又是《那一國》?於是,我回答《老朱同志》,謝謝你!邀我今晚一同觀賞這部電影,雖然有些《文學對話》和《詩境》,我不太能明確掌握,以後還要向你請教。今天看了這一部感人的電影後,我也發現文學世界的美,我也會試著去寫詩,抒發我的情感和思想。即使我學習的專業是哲學、經濟和法律;但是,以後我和你都是《詩人之國》的遺民了。

許多年以後,我每次在寫詩的時候,不免地會想到《老朱同志》的告白,和他的肢體手式;終於,我瞭解他的認同苦惱的原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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